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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玉树进藏的几条道路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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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曾在三联生活周刊上读过的一篇文章,篇幅较长,可能对于已经习惯碎片化阅读的人们来说比较难熬,但记者实实在在写了很多关于玉树的内容,希望大家可以静心来一次慢阅读。

结古:贸易之城

傍晚时分,一轮圆月升到格萨尔王广场背后的山巅上。广场上的格萨尔铜像跨着坐骑江葛佩布,一手持红面斩魔剑,一手擎特制风马旗,旗杆远看与山顶同高,好像将圆月挑在杆尖。铜像斜对面的广场空地上,跳锅庄的人们一圈一圈跳个不停,最富热情和最合韵律的是一些身形发福的中年男人,他们脸上带着俏皮的沉醉,手臂大开大合,胖胖的腰部和臀部却只是恰到好处地顿挫摇摆。这是年夏天的结古镇——玉树州首府的主要所在地。7月的绿草覆盖了包围城市的群山,无论从城市中的哪个角落望去,都能在白色围墙的缺角、屋檐和屋檐的空隙、城市格局的开合处,看见大大小小的绿色山体。它们就像一大片青翠又巍峨的背景,衬得这个城市既神秘威武,又妩媚秀美。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片群山和格萨尔王铜像。不过那次的印象却截然不同。年玉树地震,我搭乘一辆运送救灾物资的飞机来到这里。当飞机快降落在镇外几十公里的巴塘机场时,或许是地震给大气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除,飞机摇晃得特别厉害。透过舷窗,我看到飞机已经降入一片山谷,青灰色的崖壁像摩天的钢板,又直又硬地耸立着。飞机的两翼犹如一只醉酒蜻蜓的翅膀,大幅度左右倾斜着,似乎随时都可能刮到崖壁上。在结古镇上,格萨尔王铜像是震后少有还保持完整的建筑,蒙着一身黄色烟尘,竖立在镇的入口处。不过它护卫的城镇已几乎尽数倒塌,镇上尽是残垣断壁,黄色烟尘从山谷一直弥漫到结古河边。居民们都搬去郊外最大的一块空地跑马场。当时4月,这里仍是冬天,山脊灰黄。密密麻麻的救灾帐篷间,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窜出来的藏獒。一到晚上,漫山遍野的狗叫声响彻荒原。总之,那时的玉树,给人的印象与20世纪初的探险家们来这里看到的情况没多大进步。李默德在《西藏与西藏人》一书中如此记录年的结空多(今天的结古镇):仅有一大片平顶房子,抹以泥浆,酷似已被遗弃的石灰窟。狭窄的街道边的小广场上,几只干瘦暴躁又肮脏的狗陪着几个孤僻的老人。老人们坐在太阳底下抓着身上的虱子。虽然历史上结古镇给外来者留下的印象算不上光鲜,但不妨碍它曾是藏区最重要的贸易中心之一。这里最著名的交易品种是羊毛。俄罗斯的探险家们曾经评价玉树周围拥有中亚最好的高山草场,是声名远扬的羊毛产地。在20世纪初,仅玉树往南运到川边打箭炉(康定)的羊毛就有万斤。一袋60~80磅重的羊毛价格是12~15卢比,到打箭炉完税后,还可以卖到20卢比一袋,贸易商每趟艰苦的行程都是获利丰厚的买卖。而对生产羊毛的高山游牧民族来说,茶叶是他们在苦寒之地生活的必需品。于是每年有大量贩茶的内地商人到此地,再带走最优质的羊毛。历史上,川西雅州每年要发出9万驮茶叶至结古,然后由结古发5万驮至西藏拉萨,4万驮至青海省南部各蒙藏族聚居地区销售。而山西商人则将这里的羊毛销往西宁和甘肃,从那里再销往北方港口天津。四川商人将羊毛带到打箭炉,然后经重庆和汉口的码头,运到上海。

在羊毛和茶叶这两类大宗交易商品的集聚效应下,结古在多年前就形成了一个国际性市场。拉萨的布匹、兽皮、鹿角、麝香、藏药,俄罗斯的火枪,甘肃的铜器和细面条,四川的茶叶和丝绸,云南的糖,以及来自印度的干果和各式各样小玩意儿,都可以在这个狭小寒碜的集镇上看到。同样商品在结古的卖价比在打箭炉更便宜。打箭炉的货物主要来自上海,长距离运费让货物成本很高。结古物价更便宜则是因为那些来自中藏的茶商,他们在来路上不愿意空着驮包,但必须在结古卖掉所有货物才能装载茶叶。货币最能表现这里贸易的广博和发达程度。19世纪,结古通行的货币不是黄金白银,而是卢比。市场上还流通一种特殊的币值——将一块货币掰成几块,当作1/4或1/2卢比。这是结古商人们为了应付生意中找零的问题独创出的币值,这样的货币碎片只在结古通行。

英国领事台克满曾如此记录自己年在结空多的贸易见闻:“镇子广场一间满是浓烟的大房子里,挤满了中国内地商人。我发现五六个商人坐在箱子和凳子上嘈杂地交谈着。他们来自山西,在打箭炉有自己的店铺,来这里用棉花、茶、醋、白兰地、烟草、瓷器、铜器,交换藏族人的皮草、牦牛、羊皮、麝香、金沙、鹿角、大黄和羊毛。他们相当满意自己的买卖。‘我们卖的这些东西都很便宜,虽然确实不怎么值钱。’他们一边说,一边向我们展示商品之一的陶器。这些陶器的质量并不好,但对缺乏制陶工艺的藏族人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东西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所以会对我们的商品特别满意。我们独来独往,也没有竞争对手,做买卖时可以自己定价,生意做得非常好。尽管有时候流氓土匪会来打劫,我们还得从他们手里赎回商品,但我们的生意终究是不错的。’”

震后5年,结古在各地的援建下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有宽阔街道、市民广场、歌舞剧院,入夜后霓虹灯影划破夜空的现代城市。在小镇广场上站着讨价还价的边民贸易已沉入历史,但传统集市买卖的种种细节,还留在这个看起来已经现代化的亮丽躯体里。格萨尔王像对面的街心花园,每天总聚着一堆堆窃窃私语的男人,每堆人群的中心,都有一个像珠宝人体展台的货郎,脖子、手腕上披挂着各种各样的念珠、项链,一边和围观的人们讨价还价,一边用陶醉的表情摩挲着身上的首饰。拉布寺宾馆后的一条内街里,藏式衣物、酥油、闪亮的黄铜餐具,热热闹闹摆在一长条货架和地摊上。最看不够的是街角卖肉的大铺子。据说藏族人喜欢吃带血的牛肉,肉铺门口的大铁桶里就煮着灌好的血肠,一咕噜一咕噜卷曲着挂在铁桶两边,散发出热烘烘有血腥气的牛肉味。案板边都有高大的肉架,大半条新鲜的牦牛挂在上面。买主都提着大编织袋,挑中哪条,屠夫就操起长柄斧头砍成大块,铺子里到处是斧头撞击牛骨叮叮当当的声音。肉架后,黄澄澄的酥油盛在硕大的牛胃里,天花板上的细绳挂着风干的牦牛肉片,像经幡一样随着斧头敲击牛骨的声浪微微颤动。

玉树和西藏的联系

结古在贸易上的重要性,来自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它位于青、藏、川三地交界处,通天河、黄河、澜沧江曾都在这里集结,再各奔东西。在沿河流为行路指向的时代,游牧于更偏远荒原的藏区人民,还有从世界各地远道而来的客商、探险家们,沿着三条大河的若干支流,赶往结古——藏语就是“货物集散的地方”。但对旅行者来说,结古因贸易而来的丰富馈赠并不容易获得,因为这里曾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

年,法国探险家吕推和李默德想从那曲入藏受阻后,穿过澜沧江上游流域来到结古,希望在当地补充一点给养继续前往西宁时,当地居民毫不犹豫地拒绝提供他们想要的货物。吕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9匹马和一点食物,但这点可怜的补给很快又丢失了。他们离开结古镇不久,就被路边村庄的村民偷走两匹马。憋了一肚子气的吕推决定以牙还牙,派人去偷村民的马,这种愚蠢的行为直接导致和藏族人的枪战冲突。虽然探险队无心恋战,且打且退,但藏族人一直没有放弃追击。枪战持续了3个多小时,穿着黄色皮毛外套、在山路上停下来还击的吕推成了非常醒目的目标,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腹。临死前吕推断断续续地说:“事业失败了,这是出发的好天气啊!”“是的,”李默德后来回忆同伴死在他怀里的经历,“此时的天空清澈蔚蓝,但吕推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了,他的头和手越来越冷,比路边的石头还冷。”

这是一个探险家在玉树曾经的政治乱局下的悲剧。当吕推和李默德来到这里时,正值西藏亚东正式开关,坚守了一个多世纪的西藏大门被英国入侵者打开,因此藏地对所有涉足这个区域的欧洲人都有强烈的敌意。对这种敌意的根源,李默德有清醒的认识:“欧洲人以冲击‘西藏领土不可侵犯’的神圣原则的方式,开创了难堪的先例。因此西藏不仅禁止向欧洲人流通资金,还禁止欧洲人踏足主要的城镇农村和整个西藏领地。在禁足之地欧洲人不可以和当地人维系人际交流。当地人还认为欧洲人居心叵测,会播撒动荡和叛乱的种子。为了消除我们事先安插间谍计划的一切可能,每到一个地方,我们除了尽快离开就没有其他的权利可言。”

因西藏领土被入侵而衍生的敌意和死亡阴影,在玉树也挥之不去。玉树历来与西藏有着密切联系——它是青藏高原的中枢。藏区从北到南,分成三大区域:安多、康巴和卫藏。玉树虽然属于康巴地区,但实际上是三大地区的中心,扼守着西上卫藏、东下康区、北上安多的通衢要道。吐蕃统一藏区后,在吐蕃的军事设置中,玉树被列为以贝嘉德十二部为主力的中勇部。贝嘉德是吐蕃的大贵族,系吐蕃政府中枢“三论一尚”议会中的成员。由这么重要的人员坐镇玉树,其地理形势对吐蕃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年,四川和甘肃争夺玉树。为了解决这一争端,学者周希武专赴玉树,写成《玉树调查记》一书,书中特别强调了玉树地区的战略地位:“玉树不保,势将北扰蒙古,祸必中于湟中,东煽果洛,患且及于洮岷……今国家纵不能图藏,岂可坐令玉树为之资也。”“倘兵屯既列,亭障相联,道路无虞,来往玉树者渐多,然后以兵保商,以商兴屯,以屯足食,而瘠陲可化为沃壤,玉树之植基既固,即可联络川边,以为制藏之计。”

对大多数矢志要到达西藏拉萨的人来说,虽然这里既不舒适,也不安全,但却是有最多可能性到达拉萨的地方。通天河从西北向东南,横穿玉树,在境内留下了若干个渡口,这意味着从玉树开始,有通向拉萨的许多条道路。

从玉树到拉萨的道路,到底有多少条?这是个难以确证的问题,曾经还因此在探险界有过一段公案。著名的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曾向穿越藏地的前辈——法国传教士古伯察提出挑战:认为古伯察仅仅讲到渡过了通天河后就到了拉萨,遗漏了某些地理事实。实际上,往拉萨的道路应该沿着通天河沿岸前进约公里,一直到达该河在唐古拉山的发源地。

但帕拉迪乌斯神父在《中国的道路图》中为古伯察做了辩解:“普尔热瓦尔斯基讲到了拉萨道,但这位俄国旅行家因为仅拥有个卢布的盘缠,不敢再向前进了,未能真正接近该城。否则,到达拉萨的大批旅行队人员可能会告诉他,不存在唯一的一条拉萨道,而是有通向拉萨的很多条道路。由吕推先生根据汉文文献绘制的地图、由德维利亚寄去的图志、由切格马列夫和马斯本斯译成俄文的图志、班智达做的解释等等,都向我们指出了通天河的许多渡口(至少有五个之多),每个渡口都是以一条不同的道路为前提,从这些渡口就可以派生出多达三条通往拉萨的道路。这些路线中有许多都在到达圣城之前,在不同程度上相会合了。因此,世人完全没有权力指责古伯察神父遗漏了某种地理事实,只是通往拉萨的道路有很多,因此大家难以肯定他走的路线。”作为玉树和西藏紧密联系的证明,其中一些道路至今仍然存在。

第一条路:巴彦喀拉山脚的草原

巴彦喀拉是安多与康巴的分界岭,沿平坦流畅的盘山公路越过巴彦喀拉山口,就算进入玉树州的地界。跟随巴彦喀拉山南麓西行再转南,顺着通天河的来路逆流而上,过沱沱河,翻越分界岭唐古拉山,就可以达到藏北的门户那曲——这是玉树进入西藏的第一条路,路上能看到汇入长江源的诸多雪山和冰川,沱沱河荒原上接近晚上9点仍然不会落下的滚烫太阳,像阅兵队一样整齐排列路旁的昆仑雪峰,但这次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巴彦喀拉山脚下的草原。

从翻过巴彦喀拉山口开始,黄河源一带的荒原气氛渐渐淡去,山体在高茎牧草的覆盖下,显出丰腴的线条。厚实的草皮上生长着繁花,大片黄色中夹杂着些许粉白,淡紫。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曾经赞美玉树境内有中亚最好的高山草场,而这些草场最好的季节就是七八月份。

三江源的气候泾渭分明地由冬夏两个季节组成。6月还在降雪,人们还不能脱下身上的皮袍,直到7月初才开始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草场在之后的两个月里转青、长高、肥壮,开出各式各样的鲜花,然后再进入近10个月的冬季。寒风和大雪吸尽枝叶的所有色彩,将草场的生命力深埋在雪层和冻土之下。所以在这段最好的时光里,在漫长寒冬中灰头土脸太久的草场,炫耀式地频繁换上新装,两个月就要变四种颜色。7月初是绿地黄花,十几天后变成深深浅浅的粉白,然后就该红色的格桑花登场,接近夏季尾声时,由大片的蓝色鸢尾草做谢幕演出。

告诉我这个草场换装规律的是康巴老牧人加久——我们翻过巴彦喀拉山口后认识的第一个玉树人。他说自己20岁出头时从玉树南部来到巴彦喀拉山脚下的这片草场,认识了一位18岁的美丽姑娘,给她唱了首情歌,就留在这里成了家。加久现在是当地有名的酸奶行家,制作酸奶是藏族人家家户户都会的手艺,能把一个平常的手艺做出与众不同的好,靠的或许就是加久对这片草地的了解和热爱。“这里每天24小时风向都不一样,每次风向变化,风景又不一样。在这样的环境里,如果好好修行,是可能获得完全的自由,那时候就是把白云当成自己的马骑也是可以的。”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已经是60多岁的人,加久却像孩童说起自己的心爱之物,摇头晃脑,浑身洋溢着带调皮劲儿的骄傲。他每天观察记录风往什么方向吹,对天气和温度的影响,借此为自己的牧场培养最多汁的牧草。忙完酸奶厂一天的事务后,他会搬张躺椅到屋后山坡上,等着草原渐渐入夜,月亮从山头上升起,晚云在天空中行走,俯瞰着繁花似锦的草场。

所有的藏族人都喜欢流连在草原生命力释放后浓烈的美景中。七八月是藏族人野餐的高峰季节,从巴彦喀拉山脚南麓开始,沿途草场上到处能看到藏族人一家大小坐在似锦繁花中间,幕天席地,享受着难得美丽又舒适的夏季。最盛大的一次是在称多竹节寺。我们路过的时候,恰逢竹节寺的活佛闭关结束后做法会讲经。四里八乡的藏族人都赶来这里,寺庙周围搭起层层叠叠的白色帐篷,像平地建起了一座小城。法会结束后,僧人们退回殿内,寺庙丹红鎏金的大门缓缓关闭,留在俗世中的人们却接着热闹起来。他们大多身着盛装,长袍上挂着大块珊瑚、红色珍珠等装饰品,牛皮垫底的腰带饰有银制或白铜的镂花纹片,前后腰心上镶着一颗大珊瑚,两侧有两颗绿松石相衬,围着寺庙行走数圈后,就会聚到草地上或坐或躺,高声谈笑。

来西藏的欧洲探险家,在自己的回忆录中都或多或少提到,这片与欧洲大陆相距甚远的异域给他们似曾相识的感觉。古伯察还给出了具体例证:“安多地区女子的头饰使我们产生了一种愉快的惊奇。他们头戴一种黑色或灰色的小毡帽,其形状完全如同过去曾风靡法国的那种尖顶小帽一样,大家称之为‘百分之三帽’。其唯一的区别是通过下颚而维持其形状的帽带不是黑色的,而是红色或黄色。但她们那羊皮大袄的笨重姿态,则被使她们产生了一种轻快感的‘百分之三小帽’所抵消。”我走在竹节寺朝拜的人群中时,也从盛装的女人身上看到了隐约的西式风情。女人们斜戴的圆盘形礼帽,酷似欧洲贵妇郊游时的头饰,只是镶嵌了白色皮毛和珠宝,显得更为厚重。她们坐在寺庙前的草地上,此时眉月和太阳都淡淡挂在天上,天空因为辽阔呈现出穹庐的曲线,不禁让人想起莫奈的油画《草地上的野餐》。

第二条路:杂多的山间

第一条进藏路围着长江源区向西绕了个大圈,与传统的青藏公路有较多重合,能看到各种不同的地貌,但耗时较长。当地司机告诉我,在澜沧江上游,位于玉树西南的杂多山间,还有一条通往拉萨的捷径——从杂多县往西经过查旦,再转南就是多年前李默德和吕推曾经翻越过的拉俄山口。翻过这个唐古拉山脉的分支,就是西藏巴青县那公乡,从那公乡往南到索县,再从索县进入藏北门户那曲。

这条路最精彩的部分是穿过澜沧江上游的群山。山路非常原始,路面多是碎石,汽车要在没有护栏的山谷山峰间上下盘旋,蹚过源头的大段水路。夏季是三江源的雨季,山里几乎每天都会下雨,让路上的多次蹚河多了几分危险。如果不是特别赶时间,现在的司机都不会选择这条路,但如果想追寻古老的探险家们的足迹,并看到一些独特的风景,这条路是不错的选择。

年,法国探险家李默德和吕推曾经走过这条路。当他们从那曲进入拉萨受阻,想找一条捷径撤回青海玉树时,发现有一山将索曲(在西藏巴青县)与当曲(在玉树杂多县)流域分开。翻过这座山,并越过山脚下的一片冰川后,就进入杂多县境内。从此地再往西北方向前行,便是玉树的重镇结空多。年3月,李默德和吕推在最严寒的季节翻越这座高达1.7万英尺的分界岭,并穿过澜沧江上游的荒野,来到了古道上的重要驿站扎西拉武寺。这条路所经之地大部分是瘦瘠的山体,裸露的碎石,但扎西拉武寺是荒凉路上的一个绿洲。

扎西拉武寺位于澜沧江源的杂多县扎青乡,距今已有年历史。寺庙在峡谷中,背倚一壁高大齐整的岩石,面临澎湃奔流的现今铁红色澜沧江。白色的房屋在砖红岩石的映衬下,于荒野中显得格外突出。在藏区,寺庙在当地人的世俗生活中总扮演着重要角色。每年四面八方的人们来寺庙朝拜,带着各式各样的供奉品,既为了精神世界的救赎,也顺便解决一些现实事务。当李默德和吕推来到这里时,他们看到的扎西拉武寺,不仅是肃穆的宗教之地,也是当地藏族人一个世俗的市集。

“我们正好是在集会的时候抵达。”李默德在回忆录中写道,“寺庙和山四周散落着许多帐篷,高贵富有的人用白色或蓝色的帐篷,而穷人一般用牦牛皮帐篷。生活在高原上的人,带来牦牛、绵羊、野马、熊、狼、狐狸和猞猁的皮,还有一些大黄(一种药材)、羊毛和羚羊角。城镇和山谷来的人则带来拉萨和结古镇产的羊毛制品,麝香、糌粑、盐、一些武器和铜花瓶。一个半流浪汉半商人的印度人卖着藏红花和一些廉价的小饰品,比如珊瑚珠子和人工珍珠。人群中,两个人在为一桩买卖讨价还价,他们都把右手藏在袖子里,手碰着手感知对方的报价。另一边,交易双方坐着,一会儿冷静沉默,一会儿跺脚咆哮,争吵不休,一些无聊之人站在他们周围旁观,为价格出谋划策。”

藏族人有一种快乐的天性,或许这是荒原生活特别的精神产品——可以将任何形式、任何起因的聚集,都发展成一种狂欢式的集会。寺庙是最有号召力的地方,人们既为了对佛的敬仰来到这里,也为了获取荒原生活中更稀有的热闹和欢乐来到这里。李默德记录在扎西拉武寺看到的集市,后来发展成了一个乡间舞会:“一大群集聚在峡谷的人普遍是欢快而幽默的。他们都穿着节日的衣服:身穿蓝色或红色的羊毛制品,有时候,女人的衣服会有各色的线条或者有着华丽的花边。年轻男子洗脸梳头,看上去得意自信,左耳戴着银耳环,腰间挎着刀,肩带上镶嵌着硕大的珊瑚珠子。他们会去找年轻姑娘打情骂俏。这些姑娘们将头发梳成很多小小的发辫,每一个小辫子都绑着银币、珍珠和绿松石。她们擦去平时脸上的黑色油膏,青春红润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羞涩。还有人戴着诡异的面具,像疯子一样疯狂地唱着、跳着。在这里到处都是青稞酒,还有喝不完的茶。”

如今再到扎西拉武寺,已全然感觉不到有如过节的喧闹氛围。寺庙早从现代路网中脱身出来,成为一个群山环抱的安静角落。澜沧江的水汽上升成缭绕的云雾,浸润着两岸的草地,岩石山顶犹如石笋一般,光滑完整地从草皮上破土而出。正因为这种少有人烟的秀美,扎西拉武寺周围有不少动物出没:在河边喝水,听到汽车马达声就贴着草皮快速窜上山坡的小藏狐,头碰头挤在山崖石缝中的猫头鹰一家……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还能看到一种三江源荒野中最珍贵也最神秘的动物——雪豹。

有关雪豹

国际著名野生动物学家乔治·夏勒说,自己每次步行穿过城市的动物园时,都喜欢在雪豹前停下脚步:“它们华丽的烟灰色外衣点缀着黑色的玫瑰形花斑,就像覆盖着白雪的荒漠,它们苍白、冷漠的眼睛让我想起遗世独立。那一刻,城市仿佛消失了。”

雪豹就像是荒野的灵魂。三江源历来被称为是野生动物的天堂,雪豹无疑是这个天堂中最值得一提的动物。动物学家们称它为这一地区的旗舰物种——作为食物链最顶端的肉食者,它的生存状况能反映这里整条生态链的状况。而对雪豹的保护,通常也可以惠及整个地区的生态圈。青海省玉树州杂多县与治多县及西藏东北地区连在一起,成为我国最大的雪豹栖息地。全国估计有~只雪豹,三江源地区的雪豹分布密度最高。扎西拉武寺所在的山间就是雪豹出没的据点之一。

除了稀有,雪豹还拥有很多让动物研究者着迷的特质:它是强有力的生命体,全身充溢着肉食动物的力量之美,有一双直视的瞳孔,呼吸细微无声,奔跑勇猛迅捷。因为声带的问题,雪豹是唯一不会发出巨大咆哮的大猫,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威仪。它总是以非常冷静甚至冷漠的态度,来回应人们对它的好奇和热忱。一位在澜沧江源附近追踪雪豹多年的研究者告诉我,当他们在荒原上开着车接近动物时,大部分动物发现后都会快速跑远,但雪豹保持了一个土生土长猛兽的从容不迫,坚持在自己领地的行动节奏。有一次越野车已经离它只有几米的距离,它才非常缓慢地走开,走一段会漠然地回头看一眼。

能有幸近距离遭遇雪豹的观察者并不多。乔治·夏勒称雪豹为“幽灵”,因为它们非常善于隐藏自己。它的灰白色带斑点的皮毛,与石头颜色非常接近,如果一只雪豹在山石间静止不动,即便离它很近也难以发现。为了寻找到一只雪豹,研究者必须用望远镜一尺一尺扫动光秃秃的山脊,但也只有在极为幸运的情况下才能看到它的身影。甚至就在那些被当地人声称雪豹经常出没的山谷,研究者们进入到那里苦等几个月,常常能看到雪豹留下的猫爪痕,听到山谷中传出它独特的低沉叫声——尾音朝下,比猫叫更雄浑,但仍然罕有看到它的身影。

一位研究者告诉我,雪豹的活动区域常常在成片的石头山顶。连绵的山峰,便于它长距离奔跑。石山上另一种经常活动的物种岩羊,则是它最喜欢的食物。三江源的荒原上到处是成片的石头山,但雪豹对自己的领地非常挑剔,草皮贫瘠、石头突兀的荒山上,很少发现它的巢穴。根据研究者们追踪雪豹多年的经验,这种动物经常出没之处都是一些“带着仙气儿”的地方,风景非常秀美,青草茁壮,满含生命力,草甸上的石山也不能干枯裸露着,必定有云雾缭绕其间。

扎西拉武寺就是这样的地方。寺院背后的大石山上流淌下涓涓溪流,呈水帘瀑布状覆盖在悬崖上,悬崖下是被洪水掏空的栈道,里面还有一人高的冰川状的蓝白色冰塔,这是冬季的冰瀑未能完全融化遗留下的。栈道状的凹槽岩石根部,有几处泉眼,四周簇拥着各色的点地梅,清澈的泉水在绿草繁花间潺潺流入澜沧江。

一位扎西拉武的喇嘛告诉我,他们曾多次看到雪豹。这位尊贵的邻居有时会在清晨出现,最近一次甚至走上了寺庙门前的渡桥。他的手机中还留着一条前不久才拍到的视频:一个雪豹妈妈带着三只幼崽,在寺庙侧后面的山上捕食一头岩羊。喇嘛说,在雪豹捕食最敏感的时刻,他就在离现场不远的半山用手机记录着现场。这种猛兽与同样生活在荒野中的僧人看起来相安无事。喇嘛们了解这种神秘动物的很多生活细节,知道它在春天交配期最常叫,知道它怎么刮擦岩石,甚至能指出雪豹住在哪个洞穴和悬岩。那是岩山顶部的一个黑洞,洞穴左边是泛着黄绿色的绝壁,绝壁上有大片白色痕迹,是高山邻居黑秃鹫从窝中拉出的粪便,喷洒在黄绿色悬崖上。雪豹虽然对外人非常冷漠和吝于露面,但和自己的邻居却处得比较热络。据说它有时会到黑兀鹫建在低矮刺柏上的巢里休息,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石山间长途跋涉寻找食物。对一只重达45公斤、体长约2米的掠食动物来说,即便是荒原的王者,也要在不间断奔走中才能活下来。

第三条路:囊谦的峡谷

我最终选择的路线是往南走,经由玉树的南大门囊谦入藏。这样做很大程度是因为在玉树称多县遇到的加久先生。他从小生长在囊谦,谈话时把最大的赞美和骄傲都留给了自己的家乡。虽然巴彦喀拉山脚下的草原已经够美了,加久却坚定地认为比起囊谦就单调多了。囊谦不仅有肥美的草场,还有森林、雪山、湖泊和山谷。这里距离西藏东北的类乌齐只有公里。从类乌齐进昌都,再从昌都到林芝,一路上能看到最美的高原田园风光。

囊谦位于玉树州东南部,青海省的最南端,因地利之便,是青海界内与西藏联系最为密切的藏区,也曾是藏区非常有权势的地方。在民国学者周希武绘制的《玉树二十五族区分表》中,囊谦属户余户,为玉树二十五族中之第一大族。因为囊谦千户曾为玉树地区总首领,囊谦又曾有隆庆的别称,所以玉树二十五族也曾被称为隆庆二十五族。民国初年,四川和甘肃两省争夺玉树,川边经略使尹昌衡奉令进军西藏,途经玉树地区囊谦西南部时,向当地千百户索取供给,并向北占据了结古、称多等地,同时向北京政府报告“隆庆二十五族报效投诚,愿归川管”。袁世凯政府不知道隆庆、玉树实为一地,竟做出“隆庆”归四川、“玉树”归甘肃的荒唐决定。虽然是桩糊涂案,但也表明囊谦曾经在玉树州内举足轻重的地位。

囊谦四面被高山包围,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县城,都必须穿过一条又长又窄的峡谷。如今从结古镇方向进入囊谦,要穿越的峡谷叫觉隆尕峡。这条峡谷两侧的高山直插云天,仰头看去,两边山顶几乎在天上连成一体,车行其中,只觉得石壁似乎不堪高度的重负,沉沉地压向中央。司机告诉我们,峡谷两边的山体原来确实挤在一起,只在底部流出一点空隙,让扎曲河的水从两山之间流过。年前,从结古来囊谦只能在这道天险前改道,往西翻越一座山峰后,从另一条卡荣峡谷才能进城。这便是在荒野中行路的艰难和自由——处处都有天险,但最终没有去不到的地方。如今因为觉隆尕峡中修通了公路,老路已被废弃,曾经的无数车辙被青草遮盖,成为荒原中一片看似平常的山坡。只有卡荣峡谷还保持着原貌,仍然是当地一个重要景点——江西农场通往囊谦的交通要道。在囊谦的两天,我特意去卡荣峡谷中步行了一段,希望体会这种独特的高峡地貌会给人什么样的压迫感。

峡谷外还阳光灿烂,一走进峡谷就变成阴天。山高得让人头晕目眩,山风拂动峡谷两侧黑黝黝的矮树丛,发出沙沙声,好像在前后无人的峡谷中传递某种荒野神秘的信号。一侧石壁下水流清澈,在岩石上溅起雪白的浪花,却无法冲淡峡谷中的阴郁之色。独行其中,因为寂静和孤独给人的压迫感,总不敢停步去亲近溪水或者细细观看风景,只管低头沿着七弯八拐的山路疾步走出峡谷。重新回到阳光下,才觉得豁然开朗,身体因为不安而产生的紧绷感也消失了。

站在峡谷入口远眺,前方就是让人长舒一口气的囊谦县城。澜沧江水系的扎曲、孜曲、巴曲、热曲、吉曲五条大河由西北平行向东南贯穿全境,将县城边的河滩冲积成一大片植物茂盛的湿地。更远处的平原上隐隐浮现农田、房舍和深蓝色山脉,一幅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田园风光。

一只猎隼带着两个孩子在入口处做飞行练习,乘着风在山尖的天空上来回游荡。另有一群群的燕子也在这里回转飞行,并时不时冲击到猎隼一家的队形。峡谷口的天空显得有点拥挤,但两只小猎隼一直努力跟在妈妈的身后,不断随着气流变化方向,一会儿从这幅崖壁转向另一面崖壁,一会儿冲向更广阔的蓝天再转头折向半山腰的灌木丛。这是三江源最让人觉得特别和温暖之处——虽然这里的荒野对人显得有点残酷,可是野生动物却可以在此生生不息。我一路上听到的这里有关动物的传说,常常是以家庭的方式出现。它们在少有人烟的荒芜中,找到了族群生存繁衍的野地空间。

绝壁上的寺庙

从结古来囊谦的路上,经过拉休的一座寺院时,看到门前人头攒动,僧人们倾巢而出,吵吵嚷嚷往卡车上放帐篷,全套的炊具、水桶,还有食物。夏季是他们暂时脱离苦寒和苦修的郊游季节。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会暂时忘记修行生活的约束和限制,到美丽的河滩或者草场上搭起帐篷,度过一段与世俗生活独立,但又比寺庙修行更为自由欢乐的时光。

尕尔寺大峡谷是这个“宗教假期”里,常常被僧人们选择的野游之地。它位于距离囊谦县城大约90公里的地方。峡谷中植被丰富,陡峭的山坡上长满了挺直的川西云杉和圆柏,山脚下的草坪繁花似锦,削弱了大块险峻山石的压迫感。我们在峡谷中遇到了一群从附近寺庙来这里野营的年轻僧人,他们穿着红色僧袍,在溪边的一块草坪上踢足球、奔跑嬉戏、练习搏斗以及能使他们怀念起故乡和童年的各种游戏。

从这里再往前,仅一个拐角后,僧人们本真的欢乐就被隔绝开来。眼前是巨大的山崖,像一块布满层层石棱的完整巨石,横在峡谷中。巨石顶上,一排僧房像飞来石一样搁在山尖。天上流云朵朵,寺庙的庄严和巨大崖壁的沉静融为一体,这是尕尔寺给人的第一印象。它让人想起希腊建在绝壁上的修道院,都以一种孤高坚硬的姿态,表现着避开世俗的决心和苦修的精神。

多旺经师的房间更是如此。沿着山路蜿蜒穿过一个安静的村庄,上到建在参差巨石下的寺庙,会发现寺庙像镶嵌在山体上,各部分都精巧地与山势融为一体。正殿像座吊桥,雄跨在两峰之间。穿过吊桥的走道,从两块像天门中断的山石间,下到一个山崖上的小道,经师的房间就在小道尽头。房里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窄几、一个书柜,除了书之外,柜上摆了一个插着黄色香气梅朵的小花瓶。窗前是一张打坐的毯子。从窗口看出去,对面是像莲花瓣一样展开的大片草坡,坡下是一汪碧绿的湖水,湖水连接的远处是看不到边的青山翠谷。

多旺经师是寺院的老师,每天在自己的房间里给寺里的年轻僧人上课。我到访这天,他上完课后给我讲了点寺院的历史。寺庙建于近年前,一位波密的嘎青仁波切要来囊谦境内弘教,他找到了如今尕尔寺所在的大峡谷,发现这里如预言那样:草场像莲花盛开那么秀美,山崖像狮子跳崖那么威风,山间的凹洞又像鹿隐藏自己的地方那么隐秘,于是将这里选为清修弘法之地。

当他讲这些的时候,一只乌鸦飞来,落在窗前绝壁上的松树梢头呆立良久。乌鸦是荒原上一种奇特的动物,不管到什么地方,它迟早会露面。即便在零下四十摄氏度的阿拉斯加,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居然还有渡鸦。它黑色的身体和喑哑的叫声,就像是荒凉世界的隐喻。三江源的乌鸦有两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次是多旺经师窗前这只似乎专门来聆听教诲的乌鸦,还有一次是在贵德附近的坎布拉国家公园里。我们去公园高处的一座寺庙时,每爬到扶梯的一个转弯,转头看身后,都会有不同的山景。这个以丹霞地貌著称的公园,到处是像被天火烧过的红色石岩,摆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造型,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尊尊巨大的红色岩石雕像。就在这么且停且走的无数次转头中,有一次看见一个红色山尖,仅仅只容下一棵树立足,树没什么枝叶,孤零零地站在红彤彤的群山中间,两只乌鸦就落在它光秃秃的树干上。高云古木间,这幅画面让人难忘。

在多旺经师的房间里和他稍作攀谈后,已近中午,多旺经师留我们吃午饭,但我已经等不及要走下山那条美丽的盘山路。走出寺庙背后摩天石崖的阴影,山谷和村庄都坐落在太阳下,阳光灿烂得几乎看不到一点阴影,路边茂盛的毛橘松的枝叶伸到山路上,浓绿的松枝梢头挂着紫黑色的松果。山路的视野极其开阔,无论转多少个弯,无论走哪一步的时候抬头往前看,都能看到对面如绿毯般开满繁花的草坡,清澈的溪水从坡脚下流过,在寺庙下方的山脚汇成一个碧绿的湖。青翠的山谷在眼前弯曲着延伸,看起来无始无终,一直通向西藏的群山。

(文/三联生活周刊陈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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